“淑柔,见字如面。木生已平安抵达槟城,海路虽有波折,所幸身骨无碍,人亦安好。此地天气炎热,风俗各异,木生已在乔治市码头寻得一份苦力差事。做工之余,亦能靠写字代书挣些银钱,你切莫为我担忧。”
写到“代书挣钱”几个字时,他手腕停了停,伸手摸了摸腰带里的残钱。
三块银亮的硬币,在买完跌打药、退热粉以及毛边纸和墨水后,如今只剩下了五角几分。
少得可怜。
但这几角钱干干净净,是他靠着前世的底蕴在这南洋泥沼里挣来的第一笔活路钱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道:
“随信寄回五角叻币,钱虽微薄,亦是木生亲手所挣。你在家中稳妥收好,切莫声张,免得招来恶邻欺辱。若族里有人逼你出让水田,你且先与他们拖延,一切等我下一封批信。真到了万难的关头,也莫向亲戚低头。”
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墨点。
他想起了当初离家那天,叶淑柔站在土路口,两只生了冻疮的手死死攥着一包黄干粮,明明眼眶红得要滴血,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那女人只说了一句话:“木生,在外面,好好活着。”
活着。
这简单几个字,比手里那几枚银币还重。
郑木生咬了咬牙,将信纸往下拉了拉,飞快地写完最后几行:
“我会想法子在这里站稳脚跟。你在家中保重身体,夜里栓好房门。若有乡邻盘问我的近况,只说我在南洋有工可做,旁的闲话一概不提。
淑柔,等我在这边谋到更好的差事,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汇大钱。若木生日后在这南洋闯出名堂,定会备齐车马,接你过海享福。到那时,家里的灯由你来点,门由你来关,饭桌上,也由你先坐。
木生字。”
写完最后一笔,郑木生将信低声读了一遍。
底舱的恶臭、身上的烂疮、嘴角的血迹,全都被他压进了“身骨无碍,人亦安好”这八个字里。
老罗叔在一旁静静听着,叹了口气:“能寄,这信写得体面,阿妹瞧了也踏实。”
陈阿火有些不解地摸了摸下巴:“这便完了?看着太短了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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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短才好。”郑木生将纸上的墨迹吹干,小心地折成四角方封,“寄回乡的家书要是写得太长,过卡子的时候,反而容易引人怀疑。”
他另外用破纸将那五角硬币裹得严严实实,防着在信封里摇晃出声。钱虽轻,但在他的感觉里,这封信重得压手。
第二天傍晚,趁着天色擦黑,郑木生三人在华人街尾的一家“德盛批局”停下了脚。
批局的门面狭窄,里面光线昏暗,长木柜台上摆着沉重的账册和一把磨光了漆的算盘,墙上贴着潮州、揭阳、澄海各地的名牌。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苦力正围在柜台前,焦急地打听着信件的下落,角落里一个老苦力正捧着一纸退回来的批信,抹着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