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穷人的账,一分一毫都得算得明明白白。”郑木生把药包小心地塞进贴肉的内兜,“今晚漏算了一分,明天棚里可能就少一个人上工。这药末子,是拿人命垫出来的。”
买纸笔的过程比抓药还要艰难几分。
纸笔铺的掌柜瞧着他们满身的泥印子,生怕他们手脚不干净,连柜台上的好纸都不肯拿出来,只从木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了一叠泛黄、受潮严重得边缘起毛的毛边纸。
“这沓旧毛边五分钱,能用。就是容易渗墨,写信看着寒碜。”
郑木生用手指摸了摸纸张的质地。
纸质虽然粗粝多毛,但吸水性强,用来写家书虽然不太体面,但对他这个急需码字的写手来说,拿来续命完全足够了。
“掌柜的,有没有账房不要的铅笔头?折了的也行。”
“铅笔一角钱一支,短的铅笔头……两分钱给你三截。”
“墨水要最小瓶的,还有最便宜的钢笔尖。”
陈阿火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:“木生,你刚才在药铺不是说有铅笔就成?怎么还买钢笔水?”
“写平安信得用钢笔。”郑木生将泛潮的毛边纸仔细折好,贴胸藏妥,“铅笔字容易被汗水弄糊。要是寄回老家的家书字迹一团黑,家里女人看了,还以为人在南洋出了什么天大的事,心当场就得慌。”
听到“家里女人”四个字,陈阿火粗重地喘了口气,没再吭声。
纸笔和油墨,又花去了六角五分。
那三块刚拿到的稿费还没在兜里放暖,转眼就去了一半。
回去的路上,林狗剩从巷子角落里钻出来,神色有些慌张:“巴拉姆手下的瘦猴子刚刚在街面上打听,看有没有扛包的苦力来买药买纸。”
陈阿火呸了一声:“那狗杂碎,鼻子真比狗还灵。”
郑木生没有慌神,迅把药包往陈阿火怀里一塞:“你们俩人带药走大路。若是被盘查,就说老罗叔眼看要断气了,你们去广和堂求的赊账药。纸笔我带走。”
“你一个人?腿还瘸着,要是碰上……”
“我走茶档后面的菜市暗巷。我的腿真要是被盯上,跑不跑都没区别。你们两个在一起目标太大,听我的,分开走。”郑木生不容置疑地拍了拍陈阿火的肩膀。
陈阿火虽然心里憋屈,但也知道郑木生说的有道理,只得咬牙带着林狗剩快步离去。
郑木生一瘸一拐地从茶档后巷的菜皮堆里穿过去。油烟味里夹杂着剩汤、碎骨和生姜的味道,那是码头贵人们吃剩的残羹冷炙。
他抽了抽鼻子,脚步在阴暗的菜摊旁停了半晌。
这年代的码头苦力,晚上只能灌几口生冷的海水,吃半碗霉的杂粮粥。若是能有个避风的土炉子,煮一锅放了生姜和粗盐的热汤给伤病喝下去,棚里那些汉子烧生病的至少能少一半。
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,随即又被他按了下去。
现下还未到时候。